不管我们是否愿意,我们都必须承认,我们现在处于AI 时代的前夜。
如果你50 年前在准备高考,或者在学习文化知识,那么你就会赶上后面的高考,成为人生赢家。
未来会怎么样?我们不知道。但是,了解美国过去80 年的劳动力市场变迁,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和解放思想。
未来属于有准备的人!
1940年的美国劳动力市场,属于钢铁、农场、铁路、矿井、流水线和打字机。
那时的工作大多具体、沉重、可见:装配汽车,操作机床,搬运货物,修理设备,接听电话,誊写文件,核算工资,管理库存。对许多普通劳动者而言,体面生活并不需要大学文凭。进入工厂,加入工会,学会一门手艺,在企业内部积累资历,往往足以支撑买房、养家和退休。
到2018年,这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。
美国成了一个由软件工程师、数据分析师、网络安全专家、医疗助理、家庭护理员、物流协调员、合规专员、太阳能技术工、活动策划师、美甲师和职业治疗助理共同组成的劳动力市场。许多岗位在1940年几乎不可想象;另一些即便已有雏形,也尚未成为正式职业。
MIT经济学家奥特(David Autor)及其合作者对1940年至2018年美国人口普查职业数据的研究,揭示了一个足以改变我们理解工作岗位的事实:到2018年,美国约六成就业岗位,属于1940年后才出现、扩张或被正式承认的职业。
也就是说,现代劳动力市场不是一张固定的岗位清单,而是一台持续生成新职业的机器。
这是一条令人安心的消息:工作并不会简单消失,经济总会发明新工作。
但这也是一条严厉的警告:新工作会出现,好工作却不会自动出现。
过去80年的美国经验说明,技术进步既可能打开通往中产的大门,也可能掏空中产阶层;既可能扩大人的能力,也可能削弱人的议价权;既可能创造繁荣,也可能重新分配不安全感。
今天,当生成式AI进入办公室、学校、客服、编程、设计、法律、金融和管理流程时,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是“AI会不会消灭工作”,而是:AI会创造什么样的工作?谁能得到这些工作?这些工作是否足够体面,足以支撑一种稳定生活?
一、工作不是消失,而是被重新发明
职业并非突然诞生。它通常先是一组尚未命名的任务,然后变成岗位,最后才被统计系统、培训体系和社会语言正式承认。
飞机发明者,莱特兄弟是一个经典例子。1900年,美国人口普查中,他们还是自行车从业人员。1903年,他们完成首次动力飞行。此后,他们可以自称飞机发明者。但“飞机设计师”作为正式职业被纳入统计体系,却是多年之后的事。
发明先于职业,职业又先于成熟产业。
今天的程序员、数据库管理员、网络安全分析师、云计算工程师、医学影像技师、太阳能安装工,也都经历了类似路径:技术先改变任务,企业再重组流程,培训和认证慢慢跟上,最终形成稳定职业。
譬如,在中国,20 年前就没有外卖小哥。
但新工作从不只诞生于实验室。社会需要也创造就业岗位。
人口老龄化创造了家庭护理员和康复助理;收入增长创造了私人教练、活动策划、美容美甲和宠物护理;医疗体系复杂化创造了护理协调员和医保编码员;全球化和监管扩张推动了合规、风控、物流和供应链岗位增长。
因此,劳动力市场不仅是生产体系的结果,也是社会生活的镜子。
人活得更久,照护岗位就增加;家庭更忙,便利服务就增加;企业更复杂,协调岗位就增加;技术更强,技术岗位就增加;文化改变,新的消费和服务也会被职业化。
所谓“未来工作岗位”,往往不是凭空降临,而是今天不起眼的新任务,慢慢长成明天的正式职业。
二、1940—1980:中产岗位的扩张
从1940年到1980年前后,美国建立了现代史上罕见的中产劳动力市场。
二战把美国变成“世界兵工厂”,战后繁荣则让它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。汽车、钢铁、飞机、化工、机械、家电和消费品工业,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就业网络。
工厂内部有机械师、焊工、装配工、质检员、维修工和领班;工厂外部有会计、打字员、秘书、电话接线员、采购员、仓储人员、运输调度员、销售代表和中层管理人员。
这些工作不一定轻松,也不一定光鲜。它们的历史意义在于:创造了一个宽阔的中产阶层。
在那个时代,许多没有大学学历的人,仍可凭借技能、资历、工会保护和企业内部培训,获得稳定收入与上升通道。工厂、办公室、铁路、公用事业部门和政府机构,构成了美国中产生活的就业基础。
当然,这绝非人人共享的黄金时代。黑人劳动者、女性、移民和许多农村人口,长期遭遇歧视与排斥。很多高薪岗位并不向他们开放,女性也更多被限制在文书、护理、教学、零售和服务岗位中。
但从岗位结构看,1940—1980年的美国确实创造了大量中等技能、中等收入工作。这些工作并不要求人人都拥有大学文凭,却足以支撑家庭生活和社会稳定。
技术在这一时期并非没有破坏力。自动电梯减少了电梯操作员,新印刷技术冲击了排字工,农业机械化让大量农业人口离开土地。
但总体而言,扩张中的工业经济吸收了被技术和结构变化释放出来的农业劳动力。工厂越大,需要的文书、会计、采购、物流和销售人员越多;产品越复杂,需要的维修、质检、工程和管理人员越多。
这一阶段的关键,并不是技术温和,而是经济结构仍能把大量普通劳动者带入中产阶层。
新工作不只是新,而且是普通人够得着的工作。
三、1980—2018:中产阶层被掏空
1980年以后,美国劳动力市场转入另一条轨道。
制造业仍然重要,但吸纳就业的能力下降。电脑进入办公室、银行、医院、仓库和工厂。全球供应链扩张。企业外包增加。工会力量衰退。常规文书岗位和生产岗位不断被软件、机器和海外生产替代。
美国仍在创造工作,但新岗位越来越集中在两端。
一端是高薪专业岗位:软件开发、工程、金融分析、咨询、医疗专业、科研、设计、管理和数据分析。这些劳动者往往受益于技术。电脑、数据库和网络提高了他们的效率,也放大了他们的市场价值。
另一端是低薪服务岗位:餐饮、清洁、照护、零售、配送、酒店、个人服务和医疗辅助。这些工作岗位增长,是因为它们难以被完全自动化,也因为消费者对服务的需求持续上升。
被挤压的是中产阶层工作。
银行柜员、打字员、旅行社职员、档案员、工资核算员、电话接线员、流水线工人、机器操作员等岗位,都面对数字化、自动化、标准化和外包的压力。
这就是劳动力市场两极化。
美国没有停止创造新工作,但它停止了大规模创造稳定的中产工作。
于是,1980年后的美国经济呈现出一种刺眼反差:技术创新、专业阶层收入增长和新产业繁荣同时发生;而普通劳动者工资停滞、工作不稳、社区衰落和社会焦虑也同时发生。
一家工厂关闭,不只是几百个岗位消失。它会改变地方财政、学校、商店、家庭结构、社区认同和政治情绪。一个文书部门被软件取代,也不只是企业效率提升;它意味着许多人失去了进入办公室职业体系的入口。
美国劳动力市场变得更灵活,也更脆弱;更高效,也更不平等。
这正是AI时代最应听见的历史回声。
四、技术的两张脸
理解这80年,必须理解技术的两张脸:自动化与增强 (Augmentation)。
自动化,是机器、软件或算法替代人完成任务。
增强,是技术帮助人做得更多、更快、更好,甚至做过去无法完成的事。
机器人替代流水线工人,是自动化。
设计软件帮助工程师测试更多方案,是增强。
聊天机器人减少客服需求,是自动化。
AI帮助医生整理病例、辅助判断,可能是增强。
自助结账减少收银工时,是自动化。
医学影像技术催生影像技师和相关专业岗位,则是增强。
同一种技术,常常同时替代一些人,又增强另一些人。
所以,“技术究竟创造工作还是消灭工作”,不是一个足够好的问题。更好的问题是:技术增强了谁?替代了谁?收益流向谁?成本落在谁身上?
奥特(Autor)等人的研究表明,1940—1980年,自动化与增强之间大体保持了某种平衡。技术替代了一些岗位,但也创造了大量中等技能工作。
1980—2018年,这种平衡被打破。自动化的冲击更强,而技术增强带来的收益更多流向高学历、高技能人群。许多普通劳动者则被推向低薪服务业。这说明,技术进步并不天然通向共同繁荣。它可以让经济更富,也可以让劳动者更不安。
进步本身不是答案。进步如何被组织、被分配、被制度化,才是问题的核心。
五、最安静的就业引擎
如果说软件是新工作中最耀眼的故事,医疗和看护则是最安静、也最深刻的故事。
1940年至2018年,医疗行业从一个相对较小的部门,成长为美国最重要的就业引擎之一。背后的原因简单而不可逆:人活得更久,社会变老,医学更复杂,慢性病更多,康复和长期护理需求持续上升。
由此产生了庞大的职业网络:医生、护士、医疗助理、家庭护理员、呼吸治疗师、医学影像技师、医保编码员、护理协调员、物理治疗助理、职业治疗助理和医院管理人员。
医疗行业提醒我们,新工作并不只来自芯片、软件和实验室,也来自人类的脆弱。
人会老,会病,会需要搀扶、康复、陪伴、照料和尊严。
但医疗护理也暴露出劳动力市场的道德矛盾。一些医疗岗位收入高、地位高;另一些照护岗位极其辛苦、情感消耗巨大,却长期低薪。
未来的劳动力市场,不会只属于AI工程师和数据科学家。它也会属于护士、护理员、养老服务人员,以及那些承担人类基本需求的人。
一个社会如何对待看护劳动,最终会暴露它真正重视什么。
六、AI时代:最大的确定性是“不确定”
MIT的研究止于2018年,但美国就业历史没有停下。
新冠疫情像一次压力测试,迅速暴露出美国劳动力市场的脆弱与分层。餐馆、酒店、旅游、零售和个人服务行业受到重创;医疗、物流、仓储、配送和数字通信变得更加关键。
远程办公在短时间内从少数人的福利,变成许多白领的日常。但这种灵活性并不属于所有人。律师、程序员、经理、咨询师和分析师可以通过屏幕工作;护士、司机、清洁工、仓库工人、超市员工、护理员和工厂工人必须到现场。
疫情让一个长期存在的分界线变得清晰:有些工作可以通过网络移动,有些工作必须依附于身体、道路、机器、病人和货物。
随后,生成式AI迅速进入办公室、学校、媒体、客服、设计、编程、法律和管理流程。
AI的真正影响仍未定型。它可能替代写作、翻译、客服、编程、法律检索、市场营销、行政处理、设计和分析中的一部分任务。它冲击的不只是低技能岗位,也包括过去被认为相对安全的白领和专业工作。
但AI也可能增强人的能力。它可以帮助人更快写作、更好编程、处理更多数据、辅助诊断、总结信息、设计产品、服务客户和做出决策。
历史提醒我们要克制预测的冲动。GPS最初是军事技术,后来才成为智能手机、物流、网约车、农业和导航的基础设施。互联网最初也不是今天这个商业、社交、教育、媒体和政治平台。
AI或许也会如此。它最早的用途,未必是最重要的用途。真正深远的影响,可能会以缓慢、复杂、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。
因此,没有人能诚实地保证AI不会带来冲击;也没有人能准确预言它一定会消灭哪些职业、创造哪些职业。
未来最大的确定性,恰恰是“不确定”。
而“不确定”,正是准备的理由。
七、准备什么
过去80年的经验,为AI时代留下几条清晰启示。
第一,工作不是一个整体,而是一组任务。AI未必立刻消灭某个职业,但它会重组许多职业内部的任务结构。每个人都应该问:我的工作中,哪些部分重复、可预测、以文字或数据为主?哪些部分依赖判断、信任、沟通、创造力、伦理责任、身体在场和人际关系?
第二,最安全的位置不是远离技术,而是驾驭技术。会使用、监督、质疑和改进新工具的人,通常比忽视技术的人更有优势。
第三,人的能力必须与技术能力结合。未来更有价值的,不是单纯会用AI的人,也不是只依赖经验的人,而是能把行业知识、判断力、沟通能力和AI工具结合起来的人。
第四,适应不能只靠个人。劳动者需要学习,但社会和家庭也必须提供支持:社区大学、职业培训、学徒制、企业再培训、劳动保障、儿童照护、可携带福利和区域发展政策。
第五,好工作不是自然出现的,而是被建设出来的。市场可以创造岗位,但工资、尊严、安全感和上升通道,取决于企业、学校、政府、工会和社区共同做出的选择。
准备未来,不是恐慌,而是责任。
新工作会来,好工作要建
1940年至2018年的美国劳动力市场,是一部不断重塑工作的历史。
美国从农场和工厂,走向软件、医疗、物流、金融、服务和数字系统。它创造了许多前人无法命名的职业,也承受了战争、技术、人口变化和文化变迁带来的冲击。
但它也让中产阶层变薄,让教育成为更锋利的分界线,让照护劳动长期被低估,让自动化的收益更多流向少数人。
这就是美国进入AI时代时带着的历史遗产。
错误的问题是:AI会不会消灭工作?
更好的问题是:AI会创造什么样的工作?谁能先为这些工作做好准备?这些工作是否值得拥有?
过去80年给出的答案既让人安心,也令人警醒。
安心的是:新工作会出现。
警醒的是:好工作不会自动出现。
如果AI只被当作削减人工成本的工具,它会加剧不安全感。
如果AI被用来增强人的能力、扩大培训、改善服务、重建中产通道,它也可能成为更好劳动力市场的一部分。
未来的工作不是像天气预报那样预测明天会怎样,而是一个准备适应过程。
最值得记住的,也许就是下面这句话:
美国用了80年发明新工作。下一步会更难,也更重要——在未来AI 时代很快到来之前,我们要发掘更好的工作。